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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,那片油茶林
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罗锦旗 点击数:[909] 更新时间:2014年01月13日 字体:【

啊,那片油茶林

   蓝天

 

 

我的家乡位于湘西南红丘陵地带。房屋依山而建,开门见山。山,一律是茶山。茶山连绵起伏,郁郁苍苍。我曾在茶山里放牛,在茶山里砍柴。童年的许多故事几乎都与茶山、与茶林有关。我曾用自然弯曲的茶子树枝做过一把小手枪,用它同小伙伴们在茶林里玩打仗。
  也许是茶子能榨油的缘故吧。茶子树是乡村里神圣的树而备受呵护。茶山有专门的巡山员负责守护。巡山员发现有人砍茶子树做柴烧,一律鸣锣示众,罚款处理。巡山员铁面无私,六亲不认。我们院子的加聋子,就是这样的巡山员。加聋子是巡山员的外号,他的真名是什么我不知道。他加而且聋。所谓“加”,是指不通融,不活泛。说他聋,其实他只是耳背。要是有人砍茶子树被他抓住,你说什么好话都没用,他都装着没听见。他脸色铁青,言语含怒,十足一个“黑老包”。有一次,我用一根茶子树的嫩枝条捆柴,快进院子时,被他逮个正着。他抓着我就像抓到了一个小犯人,咆哮、吼、嚷,拽着我示众,吓得我心惊肉跳,浑身打颤,魂不附体。
  最有味的是吃茶花糖。寒露过后,白色的茶花便次第开放。远远看去,好像墨绿的海上飞溅着白色的浪花。茶花白瓣黄蕊,虽不美丽,却十分诱人。因为茶花的黄蕊之中,往往有一汪甜甜的糖浆。我们在茶山里放牛时,最喜欢吃茶花糖。有时候,一手抓住花朵,用小嘴对准茶花一吻,甜甜的糖浆便进入嘴里。嘴上脸上就沾满了黄色的花粉和糖浆。有时候,我们不急不忙,先折一根较粗的蕨巴叶茎,小心折断外边的木质部分,然后用力一拉,把内芯抽出,做成吸管。把吸管伸进糖汁中,
嗞嗞地一吸,糖便从口里直甜到心里。
  茶泡茶舌也好吃。那时粮食少,我们吃不饱。茶泡茶舌就成了我们的副食品。清明之际,茶泡茶舌相继在茶子树上结出。最初的茶泡茶舌形小且红里带青。这时如果摘着吃,味苦而且涩。几天过后,茶泡茶舌逐渐长大,外表的红皮逐渐裂开、干枯、脱落,露出白色的酮体。白色的茶泡茶舌,味道很甜。
  茶子树叶厚而硬,叶片的表面有一层油亮的蜡光。干枯的茶子树叶是很好的燃料。进入七十年代后期,茶山里的茅柴和野草被我们砍尽烧光了。我们就用茶子树叶生火做饭。捞茶子树叶需要一种专门的工具。我们把它称作“抓子”。抓子在生资公司有卖,但省钱的人是不愿买的,一般自己动手做。“抓子”是用竹尖做成的。竹尖大的一端被剖成均匀的八个竹片,然后以竹片做经,细篾做纬,编成一个扇形平面。把扇形平面的前端伸进草火中烘烤,待竹片的表面渗出油星时,用圆棒压住迅速弯曲,扇形的前端便形成一排弯钩。竹尖小的一端自然是手柄。大家都用这样的“抓子”把茶子树的落叶抓成堆,卷成团压进箩筐里,挑回家当柴烧。那时的煤炭是奢侈物,只有到隆冬腊月,才买上一担,在春节前后享用。
  采摘茶子是乡村的盛事。茶子不能摘得过早,过早采摘的茶子出油少。每年的寒露是茶子的最佳采摘期。摘茶子时,天纷纷亮时,人们就吃了早饭。男人挑箩筐,女人提竹篮。箩筐里放一瓦罐井水和几个烧红薯或蒸红薯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浩浩荡荡地进山。茶子一担一担地摘回来后,堆在坪里沤几天,然后摊晒。茶子便花瓣一样裂开,露出黑油油的茶籽。除去外壳的茶籽就可以榨油了。茶油金黄喷香,是农村的主要食用油,也是农村重要的经济来源。分到茶油后,家有儿女读书的,一般不会大方食用。每次炒菜,只在锅里放一点点,铜钱那么大一圈。每年开学,别人总要找老师限学费,唯独我总能及时领到新书。因为我的母亲很能干会划算,临近开学时,就把节省下来的茶油卖掉。茶油钱就成了我的学费。这样,从小学到中学,我从未拖欠过学费。不过卖掉茶油交学费后,我家就得吃一段红锅子菜。所谓“红锅子’,是因为炒菜没放油,铁锅生了锈,变成了红色的锅。
  田土承包责任制以后,茶山也分到了户。巡山员便不再有。采摘茶子时,各往各的茶山里去,没有了浩浩荡荡的队伍。但采摘时间是统一的,因为县政府每年都要为采摘茶子发一次通告。家里人手不足的就要请人,把那些家里没有茶子的七姑八舅请了来帮忙,在外工作的儿女也远远赶回家。有一户人家,儿子儿媳在衡阳工作,也千里迢迢回来摘茶子。他们回家为摘茶子,又不仅仅为摘茶子,好像回来与久别的茶林做一次甜蜜之晤,好像回来体验亲情。
  民工潮涌起时,农村的青壮劳力全都孔雀东南飞。茶山渐渐被冷落了。茶林里长满了荆棘灌木和野草,再也没有放牛娃的笑声和歌声了。
  啊,那片油茶林。
  可喜的是油茶低改的春风吹进了农村,油茶林已进入了政府的目光,显赫地登上了政府的红头文件,再次备受关注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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